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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人之爱书摘

2019-02-12  分类: 读书笔记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书名:痴人之爱

作者:谷崎润一郎

[1]

我并没有染上吃喝嫖赌的恶习,大体算是一个模范的企业职员——勤俭朴实、认真诚实,平庸得近于痴呆,一天到晚勤勤恳恳、默默无闻地工作,毫无怨言。我当时的状况大致就是这样。在公司里,只要一提起“河合让治君”,都异口同声地称赞是一个“正人君子”。

[2]

如果那时候有人注意到一个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和一个头梳日本式裂桃发髻、穿着朴素的小姑娘,在风和日丽的五月的星期天早晨,并肩走在大森郊外绿树蓊葳的道路上,会作何感想呢?男的叫女的“小娜”,女的称男的“河合先生”,看样子既不像主仆,又不像兄妹,更不像夫妻或者朋友。他们略显客气地交谈,留意驻地门牌,时而眺望周围的景色,时而欣赏树墙、庭院以及路边盛开的美丽野花,在晚春漫长的一天里,充满幸福地四处转悠漫步。在别人眼里,这两人的关系肯定非同寻常。

[3]

娜奥密大概出于孩子般的想法,根本不考虑房间的结构是否合理实用,一下子被童话书里的插图那样新颖奇特的外在风格吸引,勾起她的好奇心。的确,对于一对尽量避开“家庭”观念、带着游戏心态同居的无忧无虑的青年和少女来说,这栋楼房再合适不过了。先前的画家和他的模特儿妻子大概也是以同样的心态在这里共同生活的吧,如果实际上只有两个人,其实只要一间画室,共同起居生活就足够了。

[4]

我睡在她的隔壁——同样是顶层的四叠半大的房间里。每天早晨一醒过来,我们还躺在被窝里,就隔着墙壁互相问候聊天。

“小娜,起来了吗?”

“嗯,起来了。现在几点了?”

“六点半了。今天早晨我做饭吧?”

“是吗?昨天是我做的饭,今天你也做做吧。”

“没法子,只好我做啰。不过,做饭挺麻烦的,要不吃面包算了。好吗?”

“行呀。你可真会偷懒!”

就这样,如果我们想吃饭,就用砂锅煮,煮熟后,也不用盛到饭碗里,直接端到桌子上,就着罐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吃。如果嫌做饭麻烦,就凑合着吃牛奶和果酱抹面包,或者吃一两块西式糕点对付过去。晚饭则是荞麦面或者汤面,想吃好点的时候,就到附近的西餐店去。她常常说:“让治,今天吃牛排吧。”

[5]

这种翘着鼻尖自命不凡的笑法是她的坏毛病,可是在我眼里,反而觉得透出她的机灵。

[6]

皮肤被太阳晒得变黑、脱皮现象逐渐好转以后,肤色变得比以前更加光洁细腻,滑润鲜艳。我给她洗胳膊的时候,她只是一声不响地注视着在皮肤上慢慢流去的肥皂泡。我说“真好看”,她也说“真好看”,但立刻补充一句“我说的是肥皂泡”。

[7]

从此以后,我们经常使用“大娃娃”和“小爸爸”这个称呼,每当娜奥密撒娇缠人要我做什么的时候,总是戏谑地叫我“小爸爸”。

[8]

娜奥密很适合穿这些面料做的衣服,但不宜做古板正统的服装,就做成筒袖和服,或者睡衣式样的单衣,或者室内衣,有时把布料裹在身上,用别针别住。当然,这种装束只能在家里打扮,站在镜子前面自我欣赏,或者做出各种姿势让我拍照。她的身体被蝉翼般透明的白色、玫瑰色、淡紫色轻纱制作的衣服包裹着,仿佛本身就是一朵美丽的鲜花。我一边说“这样子试试看”、“那样子试试看”,一边把她抱起来、放下去,时而让她走,时而让她坐,一直欣赏好几个小时。

[9]

那些奇装异服不过是摆在屋子里的容器,以便我把娜奥密装进各种容器里欣赏,正如把一朵美丽的鲜花插在形形色色的花瓶里观赏一样。对于我来说,娜奥密既是妻子,也是世间罕见的偶人、一件装饰品,所以不会大惊小怪。她在家里几乎没有穿过普通正经的衣服。其中从美国什么电影里女扮男装的演员服装上受到启发做的黑天鹅绒三件套西服大概花钱最多,是她最奢侈华丽的室内装。她穿上这套西服,把头发盘在头顶上,再戴上鸭舌帽,简直有一种小猫般娇媚妖艳的感觉。夏天自不待言,即使是冬天,在炉火温暖的房间里,她也经常只穿一件宽大的室内衣或者泳衣。还有鞋子,中国绣鞋等各式各样的鞋子、拖鞋不知道有多少双。而且她往往不穿袜子,爱光脚穿鞋。

[10]

每天晚饭后,我帮她温习英语会话或者阅读半个小时。这时,她总是穿着黑天鹅绒西服或者室内衣,倚靠在椅子上,脚趾尖摆弄着拖鞋,像玩弄一件玩具。即使我说得口干舌燥,结果还是半是“学习”半是“游玩”。

“小娜,你这成什么样子!学习的时候必须规规矩矩坐端正。”

我这么一说,她就缩起肩膀,像小学生那样娇滴滴地说:“是的。老师,对不起。”或者说:“河合老西(老师),请原谅我吧。”

有时候,我还以为她会害怕地偷看我的脸,没想到反而把脸蛋贴上来。当然,这时的“河合老师”也不忍心严格要求眼前这个可爱的学生,于是我的责备最后变成一场孩子般的淘气。

[11]

如果委屈得扑簌流泪,还觉得有可爱之处,然而有时不论我怎么声色俱厉地苛责,她竟然不落一滴泪水,装聋作哑,实在令人可恨。翻起眼皮,尖刻的目光一定带着巨大的电量。因为那一双眼睛仿佛不是女人的眼睛,炯炯发亮,灼灼逼人,充满一种深不可测的魅力,只要被她盯上片刻,便不由得不寒而栗。

[12]

“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我本来想把娜奥密培养成身心两方面都很美丽的人。虽然精神方面失败了,但毕竟在肉体方面获得圆满的成功。我不曾料到她在肉体方面会出落得如此艳丽美妙,这方面的成功足以弥补精神方面的失败,还绰绰有余。”

[13]

这四年间,除了暑假以外,其他日子都关在这“童话的新居”里,与外面广阔的世界没有来往,什么时候都只是两个人厮守在一起,各种各样的“游戏”都玩遍以后,自然觉得单调乏味。更何况娜奥密是个没长性的人,不论什么游戏,起先乐此不疲,玩得着魔,但绝不会长期坚持下去。可要是没事闲待着,不出一个小时就开始坐立不安,心情急躁,什么扑克、军棋、模仿电影演员这些游戏都玩腻以后,只好到荒废多时的花坛去摆弄花草,手脚麻利地翻土、撒种、浇水,然而这也不过是聊慰一时之寂寞。

[14]

如果你们以此推测我对娜奥密已彻底厌烦,那就错了。我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感觉,虽然有过一闪念,但一回到大森的家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电车里那种“吃腻伤了胃口”的感觉就飞到九霄云外,娜奥密的眼睛、鼻子、手脚等各个部位又充满诱人的迷惑力,每一次都是我享受不尽的美味佳肴。

此后,我一直陪着娜奥密去跳舞,每一次都对她的缺点感到嫌恶,回家的路上一定很不痛快。但是,不痛快的心情不会持续很久,我对她爱憎的情绪就像猫的眼睛那样一个晚上能变化好几次。

[15]

娜奥密的皮肤有时看似发黄,有时显得很白,但熟睡和刚刚起床的时候,都非常清爽明亮。当她酣睡的时候,体内的脂肪仿佛全部消退,肤色变得澄净洁白。一般说来,“夜晚”总是与“黑暗”连在一起,但我只要想到“夜晚”,就不禁联想到娜奥密肌肤的“洁白”。这种洁白与白天无处不在的明亮的白色不同,它是被满是污垢的脏兮兮的被子、即被褴褛破烂包裹着的那种洁白。正因如此,才更加吸引我。我这样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娜奥密的睡姿,忽然觉得她被灯罩阴影遮挡的胸部如同自湛蓝的水底清晰地浮上来。她那开朗快活、千变万化的脸蛋现在却像喝了苦药似的紧皱忧郁的眉头,犹如被人勒住脖子一样显出神秘的表情。但是,我非常喜欢她这副睡相。我经常对她说:“你睡觉的时候,表情简直换了一个人,好像正在做噩梦似的。”于是,我也常想,她的死相也一定很好看。娜奥密如此妖艳娇媚,即使她真的是一只狐狸,我也心甘情愿地被她迷惑。

[16]

“我既把你看作我的父亲,也把你看作丈夫。”

[17]

两人如同拔刀相向的仇人,怒目对视,伺机攻击。这一瞬间,我发现娜奥密确实是花容月貌。我知道女人的脸蛋是男人越恨越发漂亮。我非常理解杀死卡门的唐·何塞的心态,越是憎恨她,她越加美丽,所以必须杀死她。娜奥密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我,脸部肌肉纹丝不动,苍白的嘴唇紧闭着,如同一具邪恶的化身——啊,这副神态最淋漓尽致地暴露出淫妇的丑恶嘴脸。

[18]

如果把娜奥密比作烈酒的话,我明知饮酒过量对身体有害,但每天只要一闻到那醇厚的芳香,只要一看见那流光溢彩的酒杯,就控制不住自己。于是,我身体的各个部分都逐渐酒精中毒,倦怠疲懒、无精打采、后脑像铅一样沉重,猛然站起来会头晕目眩,仿佛仰面朝天跌倒。平时总像醉酒不醒似的,胃口不适,记忆力衰退,对任何事情毫无兴趣,病人似的萎靡不振。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娜奥密奇异的幻影,如同不停地打饱嗝那样反胃恶心,她的体臭、汗味、脂粉味一直呛住我的鼻子。现在,娜奥密不在了,眼不见心不烦,如同梅雨连绵的季节里偶然间云开日出一样的心情。

[19]

如果她再回到我的身边,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玩一次当时的游戏,再让她骑在我的背上,在这间屋子里爬来爬去。要是真能如此,我不知该有多么高兴。我幻想着,觉得这是无与伦比的幸福。不,不仅是幻想,因为无法排遣对她强烈的思念之情,我不由得趴在地上,在屋子里转起圈来,仿佛背上还压着她沉甸甸的身体。接着,我走上二楼——把这些事情都写出来,实在不好意思——把她的旧衣服翻出来,拿几件放在背上,又把她的布袜子套进双手,在地上爬了一会儿。

[20]

滨田曾经和我一样狂热地爱恋过娜奥密,后来又和我一样被她一脚踢开,这个少年充满悲愤为我着想的、发自肺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刃剜却我腐烂的肉体。“大家不过把她当成消遣的玩物,甚至还给她起了一个说不出口的很难听的外号。”这些直截了当、惊心动魄的话语反而使我心情清爽,犹如疟疾痊愈一样,浑身轻松,连泪水也止住了。

[21]

我们俩的谈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娜奥密的名字,把“娜奥密”当作下酒菜咽下去,这滑溜的发音仿佛是比牛肉的味道更佳的食物,被我们用舌头品尝着,用唾液搅拌着咽下去。

[22]

“让治先生,你真傻。这么说,你不愿意和我交朋友?”

“啊,是不愿意。”

“你要是不愿意,我可要勾引你了。把你的决心踩得粉碎,再叫你着魔发狂。”娜奥密半是一本正经半是开玩笑地说,她诱惑的眼神嗤笑起来,“你想想,做纯洁的朋友和被勾引得重吃苦头哪一种好?今天晚上我要逼迫你。”

[23]

“让治先生,你真是个好孩子,我亲你一下吧。”

她经常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我也知道她在嘲弄我,当她把嘴唇伸过来的时候,我也伸出嘴唇做出吮吸的样子,但是当两张嘴唇即将接触的瞬间,她又立即收回去,在两三寸之外对着我的嘴吹气。

“这就是朋友的接吻。”她嘻嘻地笑起来。

这种“朋友的接吻”方式十分奇特——男人不能吮吸女人的嘴唇,只能满足于吸入她从嘴里呼出的气。这个接吻方式后来成为我们的习惯,一到分手的时候,她就说:“那好,再见了。我还要来的。”

接着,她把嘴唇朝我伸过来,我把脸凑上去,像吸入器一样张开嘴巴。她向我的嘴里哈地吹进一口气,我把这口气吸进去,闭着眼睛,津津有味地咽到心田深处。她吹出的气体温暖潮湿,仿佛不是从人的肺腑里吹出来,而是甜蜜的花香——她说为了迷惑我,就把香水抹在嘴唇上。当然,当时我对她这种小动作一无所知,这是后来她告诉我的。我经常想,人一旦变成她这样的妖妇,恐怕连五脏六腑也变得和普通人不一样,所以经过她的体内从口腔里吐出来的气体也有如此妖媚醉人的香味。

[24]

“喂!”我使劲敲着墙壁。

“哎哟,你干吗啊?这儿可不是郊外的独门独户,请你安静点儿。”

“这墙壁碍事,真想砸了它。”

“啊,真闹得慌。今天晚上耗子要造反了。”

“是要闹翻天,这只耗子得了歇斯底里症。”

“我不喜欢这只耗子老爷爷。”

[25]

“那以后‘娜奥密小姐’和‘让治先生’又一起过日子吧。”

[26]

人一旦尝过苦头,就会产生一种强迫观念,一直残留在脑子里。我至今无法忘记被娜奥密抛弃以后的痛苦体验。她那句“这下子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至今还在我的耳际回响。她的水性杨花和任性恣意我早已清楚,如果没有这个缺点,也就失去了她的价值。我越想她是一个淫荡的家伙、一个任性的家伙,越觉得她可爱,从而陷入她的圈套。所以,我懂得了这个道理:我越生气,自己越吃亏。

[27]

如果觉得无聊,那就笑话我们吧;如果认为是个教训,那就引以为戒吧。因为我迷恋娜奥密,所以别人怎么认为,我都不在乎。

今年娜奥密二十三岁,我三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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