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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谣

2019-02-02  分类: 短篇小说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作者:小苏达

跟着车载导航开到了山脚下,前面再也看不清路,许烨拎着背包下了车,埋头往山里走去。

背包里有睡袋、手电,和一些简单的登山装备,食物和水放在背包的夹层里,但是许烨没打算吃,起码三天之内不会吃,这是父亲说的:除非饿死,前三天不能吃东西,不然一切都功亏一篑。

这座山是座奇山,山上不长其它树,只长竹子,十几二十米的竹子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在日头最盛时,也仅有稀微的几束光线能透过竹障照进来,日光不强时就更是昏暗阴冷,明明是酷暑,山里山外却像是两个世界。

走了两天后,指南针开始不听使唤瞎乱转,而前面的竹林雾气渐浓,光线更弱,还一阵一阵地刮起怪风,一阵风吹来便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许烨咬咬牙,丢下背包,只披了保温毯在身上便要冲进去。这时身后却忽然传来异响,许烨警惕地回头,一个小姑娘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竹子边,拿着镰刀,目瞪口呆。

姑娘看着眼前男人身披保温毯,只身涉险凛然赴死的模样,愣了下神,随即扔了镰刀,双手抱拳相迎:“这位……侠士,看着不像本地人?”

姑娘是山下的村民,上山来挖笋的。这片山只长竹子,她们村世世代代都以挖笋为生,但竹山上竹与竹连成一片,每支竹子都长得差不多,很多外乡人都在此迷了路,运气好点的,碰到村民还能被带下去,运气不好的,只能困死山中,腐肉为鸟兽所食,骸骨化为竹林的一部分。

姑娘边挖笋边笑嘻嘻地讲:“这么多年来,山上死的人不计其数,那雾气说不定就是那些困死的人化成的,想要找替死鬼……就像水猴子一样。”

许烨蹲在她旁边问:“你倒也不怕?”

“我是山里人嘛,山里长大的,见到竹子比人都亲,有什么好怕的?”姑娘答道,扭头问许烨,“倒是你,你个外地人,又不认识路,跑到这山上来做什么?”

许烨神色认真:“我听说这山上有神仙。”

姑娘扑哧一声笑出来:“都什么年头了还信这些?别的不说,那么多困死在山里的人,要是真有神仙,怎么不来救?”

许烨不说话了,姑娘看出他脸上的不悦,扭头回去,手上的活也没停下:“行了行了,一会儿我挖够一筐笋子就领你下去,我回我家,你回你家,没事别再往山上乱跑了。”

许烨说:“不是假的,是我的一个朋友,他说他曾经在这山上遇到过神仙。他妻子不信他的话,认为他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编谎话来骗她,所以带着儿子回娘家了,他没办法,只能让我来替他找。”

姑娘满脸疑惑:“你这个朋友好奇怪,他自己家的事扯什么神啊鬼的,而且他为什么不自己上山来找,非叫你来?你也是个奇怪的人,竟然真的答应他。”

许烨叹了口气:“因为他答应了那个神仙替她找人,他找不到,就没脸上山来见她。”

姑娘手上的镰刀一滞,眼珠转了转,犹疑不决地望向许烨:“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件事……”

姑娘说,早几年,他们村里有个漂亮的女子被薄情郎负了,女子就天天守着薄情郎的衣物在村口等,日子久了,女子变得痴痴傻傻,每天都嚷嚷着要去山外面找那负心汉。一天,家里人没看住,女子真的跑进了山里。

正常人进这山里都容易走丢,更何况一个半疯的人?村里人拿着火把在山上搜了几天几夜,女子的爹娘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女子依旧不见踪影。

大家都以为女子可能是掉进哪个山洞里,或者熊瞎子叼去了,渐渐也就不找了。可某一日,女子又回来了,神采奕奕的,样子也不再痴傻,原先怀里一直抱着的负心汉衣物也不见了。女子父母忙问缘故,女子说,她在山上遇见了一个迷路的外地人,她领着外地人下了山,外地人说能帮她找到任何人,她就把负心汉的衣物给了他,托他去寻。

“不过可惜,一个月之后,她就病死了,可能那段时间的不痴傻,只是回光返照吧。”姑娘说着,一铁镐扎进竹叶地里,再一剜,一支白胖的笋便翻出土,姑娘拿镰刀削去笋上多余的根,丢进竹篓里。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替你朋友来寻?也不找个领路的,就这么莽撞地往山上冲,不怕死么?”

“你就当我活腻了吧。”许烨苦笑了一声,“我父母都不在了,妻子也走了,我在这世上已经没什么牵挂,朋友要我帮忙,就顺便帮帮,找点事做。”

姑娘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抱歉,许烨摆摆手,姑娘又问道:“那你朋友呢?她只是托他找个人,怎么会惹到家事上去?”

许烨无奈地笑笑:“他太死心眼儿了。”

许烨说,他朋友是个邮差,某次送信时,在这山上迷了路。

山林很大,每支竹子都看上去很眼熟,朋友在林子里无头苍蝇似的绕了三天,在他饥寒交迫,以为自己要困死在这林子里时,一个姑娘出现了。

姑娘穿着蓝布衫,梳着长辫子,辫梢儿用极细的竹枝束着,竹枝上还留有一片竹叶。姑娘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带路,那片竹叶也随着辫子的摆动一摇一晃的,像是在姑娘的发上起舞。

两人走了近一天才到山脚下,朋友很是感谢姑娘,看到姑娘额前的碎发从辫子里散了出来,朋友拿出布包里替老婆买的发卡,想要送给姑娘表达谢意。

姑娘看了一眼伸来发卡的手,竟退后了几步,眼里生出恼意:“你们这些个外乡人,没事跑来山上做什么?下来了便赶紧走,还送什么东西,装作什么假好心!”

朋友愕然,看着姑娘满脸的恨,忽然觉出了话里的意思:“听你这话,像是原来受过外乡人的骗?”

姑娘咬着嘴唇没说话,朋友笑着拍拍胸脯:“没关系,我是邮差,别的不敢说,出了这山,陆路水路我都熟。城通城,县通县,只要报了名字户籍,我都能找过去,把那骗你的混账东西揪过来也不是难事。”

“也算不上是骗……”姑娘摇摇头,沉默半晌,像是做了个很大的决定,重重地叹了口气。姑娘右手向外一伸,手上竟凭空多出来一个包袱,姑娘将包袱呈于朋友面前,“这里面有双鞋,上面绣有他的名字和生辰。若你能找到他,帮忙还与他,劳烦再托句话――我没什么耐心,不愿再等他了。”

朋友正被那一招隔空取物惊得不知所措,姑娘又递来包袱,朋友糊里糊涂地接过,刚回过神想要问些什么,眨眼间,姑娘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辆三四天前就被锁在山脚岔路口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还停在原地,后车座上的两大布包邮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之后呢?”姑娘问。

“我朋友相信他那天遇到了神仙,就对这件事极其上心,天南海北地去找鞋上的人。可是世上人这么多,叫相同名字的也不少,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找到?于是他就托人把那女人的样子画下来,但凡遇到与鞋上名字相同的人,他就拿着肖像去问。”许烨靠着一棵竹子坐下,“我朋友是个死心眼儿的人,许诺了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做不到,他就更愧疚,更拼命地去做。”

“可在他妻子眼里,她丈夫成了一个夜不归宿,整天带着情妇肖像,还满嘴瞎话的负心汉。最后妻子终于受不了了,留下一纸离婚协议,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姑娘听了,摇头笑起来,扛着铁镐换个地儿继续挖笋:“你那朋友也是个痴人,走了一天才出山,那时应该已是晚上――黑灯瞎火的很容易看走眼,他凭着一个包袱就认定那女子是神仙了?再者说,他长嘴干什么用,不晓得跟自己妻子解释吗?况且一个痴女子的话,信了也就罢了,找不到便不找,他还非要去那钻牛角尖?”

“一个姑娘家,日日盼着未归人的消息,不知蹉跎了多少岁月,他那样固执,大概也是想尽早给姑娘一个答复。”许烨笑笑,“而且,他找到了。”

姑娘正挥着铁镐往土里掘,听到这话,手上的铁镐竟一滞,再铲下去,准头已经歪了,半支掘断的笋连带着笋衣被抛出土,姑娘愣了愣神,苦恼地皱起眉,蹲下身来收拾竹笋。

许烨看着姑娘的动作,语速不缓不急:“他费了很大劲儿才找到的,也因此了解到了姑娘和鞋子主人真正的过往。”

许烨说,很早之前,有一个穷书生,进京赶考不幸走失在山林中。

山是座竹山,一眼望去层峦叠嶂迷瘴四起,根本看不清哪里有路可走。书生走了三天三夜还没找到下山的路,以为自己要命绝于此时,忽然瞥见远处一丛竹子后,藏着一位姑娘。

姑娘穿着蓝布衫,长发别在耳后,模样很漂亮,赤着两只白净的脚,一双眼睛大的出奇,躲在竹子后面警惕又好奇地望着书生,像是个刚修成形的山野精灵儿。

书生心头一惊,山间迷路遇上妖怪的话本他也没少看。见姑娘眉目纯净,似无恶意,书生小心翼翼地问出口:“姑娘……是这山中的精怪吗?”

躲在竹子后的姑娘从身旁摸出一把镰刀,照着书生的脸扔过去:

“日你个仙人板板,你当自己在唱戏哟,还到处都能遇上啥子妖怪喽!”

姑娘是山里挖笋的,家就住在这山下。姑娘说这座山很是稀奇,自她祖上住这里已有四代,山间常年雾霭重重,却从不见有鬼怪来犯,大约是得了哪方神仙的庇佑。姑娘在前面边带路边唠话,书生在后面边追边应答,到山脚下时已经过了大半日。书生看着姑娘纤细白皙的脚趾和沾满泥块的脚丫,脱下脚上的布鞋,递给姑娘:“小生没什么值钱物什能予姑娘作答谢……姑娘的脚很好看,山间有杂草碎石,姑娘赤足在山里跑,很容易割伤脚。如不嫌弃,可穿小生的鞋。”

姑娘套上那双硕大的布鞋,扭了扭脚踝,又看了看,皱起眉。鞋上面的补丁一层盖一层,底子硬得很,走路也不太稳妥:“啷个哪个鞋匠这样心黑,诓你买了双这样坏的鞋!”

书生一听,愧得脸通红,姑娘脱下一只鞋,仔细看了看鞋里子:“里面还有字……像是人名?”

书生抢过她手里的鞋,面色窘迫:“是家母做的,此次上京赶考,路途遥远,她怕路上出意外,就在鞋里绣了小生的名字和生辰。小生家境贫寒,凑不齐一块整布,阿娘又眼盲,所以鞋子做的糙,不中看……”

姑娘看着书生,想了想,笑着拿过他手里的鞋穿回脚上:“我又没说不要,你紧张啥子?鞋我收下了,快些上路去考试吧,早日中榜,好好孝顺母亲。”

书生拱手揖礼:“他日若有了银两,定为姑娘买双好鞋回来。”

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这可是你说的喽,那我就等到你。我没啥子耐心,你要是来晚了,我就不等了。”

“好!”书生红着脸又拜一礼,山路崎岖,书生光着一双脚在山路上踉踉跄跄地跑,只留下一双鞋和一句话给姑娘,“小生现在就跑快些去京城,快些考上,快些授官……”

“快些……回来找姑娘。”

姑娘穿着那双难看又不合脚的鞋,看着书生远去的背影,愣在原地。面前山路人烟荒芜,身后竹林风声飒飒,姑娘低头踢踢路边的小石子,吸了吸鼻子,小声喃语:“你可一定要来啊……”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谁知道那个姑娘在山上等了他多久,也许久得她自己都忘了。”许烨继续说道,“我朋友很重承诺,找那人找了一辈子,直到死前他才明白过来,不是他不够尽力,而是――他怎么可能找得到一个几百年前的人的下落?”

许烨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姑娘。姑娘正侧对着他,手上拿着拨好的笋,不知在想些什么。忽一阵山风吹过,姑娘的长发被风吹散,几缕发丝滑到脸颊上,姑娘这才回过神来,伸手将长发别在耳后,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半截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竟然过了那么久……”

“是啊,真的太久了。”许烨咧咧嘴想笑,最终嘴角的笑还是变为苦笑,“我想姑娘已经明白了,我就直说了。我的那个‘朋友’,是我的父亲。他替姑娘找了那人一辈子,我母亲辞世之后,他的身体也变得不好,几个月前也离世了。去世之前他嘱咐我一定要继续找下去,如果有找到的一天,就来这座山上,把那书生的下落告诉姑娘。”

“真的……有下落吗?”姑娘抬头看向许烨,眼神里含了太多说不出的情绪,那些情绪升腾成一团朦胧的水汽,在姑娘眼间潮起潮落。许烨郑重地点点头:“有的。”

许烨说,当年的书生赶考落了榜,却在武试上中了状元,因此一举被圣上提拔,镇守边关数十载,护卫天下山河,深受百姓爱戴。只是边关遥远,军务繁忙,成为将军的书生回不来,只能与姑娘错过……

许烨问姑娘:“这样的结局,会好些吗?”

姑娘愣了半晌,勉强笑起来,眼底黯然:“挺好。”

山间忽然落雨,姑娘抬起头,雨水涟涟入面,许烨拿出包里的伞撑开,再抬头时,姑娘已经渐渐走远了,而在那蓝衣衫身影后,有点点笋尖破土而出,顺着姑娘的脚印笋迹蔓蔓,一步一生,顷刻间抽枝散叶高耸入云,与老竹连成一片,融入山林再难分清。

许烨怔在原地,再眨眼时,茫茫林海,只闻竹叶涟漪声动如潮浪,天上晨雾袅袅,哪里有什么大雨?

哪里有什么姑娘。

指南针又恢复了正常,许烨下了山,驾驶着车离去。下山前,他把一直装在背包里的包袱放在地上。包袱里是书生的鞋,但做工精细,鞋底换成了千层底,破旧的里子用针线密密地缝好。补鞋人像是十分爱惜这双鞋,连包鞋的包袱都用的是极好的面料,使得这双鞋保存了几百年依旧丝毫没有损坏。

只是,这双鞋的底子一边高一边低。

那么爱惜这双鞋的人,补鞋时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

但也没什么大碍。许烨想,姑娘听了那个结局,说了“好”,应该是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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