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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摆渡人

2019-02-02  分类: 短篇小说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血黄色的河水翻腾千年,无处安放的千万孤魂在桥下痛苦挣扎。不慎落水的灵魂被他们拉入冰冷彻骨的河底,变成河流上飘零的水鬼。

终年腥臭的河流夜以继日地翻滚,虫蛇遍布。有些灵魂痴痴地盼着桥上的归人,他们在这波涛受尽折磨不得解脱,满身疲倦只等待着酷刑的结束。

千年光阴,如同永世般等不到终结。

“为何……渡我呢?”

渡船离岸,河畔鲜血淋漓的花朵逐渐消失在视野里。嫉恨的孤魂和失落的水鬼饿狼似地踏入剧毒的江水,却只能无奈地远眺一片迷雾。

偌大的江面上只浮着一条扁舟。舟中二人,船夫和少年,相视无言。少年的灵魂,尽管已被这江水折磨数百年,仍是面容清秀,仿佛初至此地的生魂。

“也许是……缘分吧。”船夫的声音在水面上沧桑而平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没有理由的。”

船上陷入了沉默。少年看着河中自己丑陋而肮脏的灵魂,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抬头四顾,四面八方都是浓重的黄雾,看不见彼岸,也迷失了归途。四周都是未知,而未知恰恰是恐惧的根源,尽管在这炼狱的数百年,早已使他丧失了恐惧的能力。

“孩子,为何执迷不悟,趟这滩千年浑水?”

“我只愿在这千年之间,再见一见心上人。”少年叹息道,“前世的千缕情丝,大约还是无法忘却吧。”

船夫回头看了看少年,又抬头远望河面上那座长桥,桥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桥下哀嚎的灵魂。

“经受千年之苦,又何必呢?”船夫说,“等到来世,你们终是形同陌路,她的记忆里,没有你。”

“那又如何呢?”少年反问,“有些东西逝去的时候,早已是面目全非。从头开始,倒也并非什么坏事。”

“如此,也甚好……”船夫低吟了一声,转回头去,高唱起一曲幽怨的船歌。

少年的记忆中浮现她的影子。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没有天仙似的美貌,她平凡而朴实,一双大眼睛总显得十分忧郁。他们从相识相知到相恋,再到被迫分别,总共摸爬滚打了七年。这七年之间,友人的反对,家庭的阻挠,他们都走过来了,最后却是败给时间。

他依然记得分别时,她对他的最后一句话: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世界繁杂而人情浅薄,总有些人此生再无交集。许多年以后,相识的灵魂相聚在一起,诉说着曾经失去的一切。

他等了她几百年,每一次的相遇,都只是匆匆一瞥。

所有的这些,在漫漫无边的行船路中,他讲给船夫,船夫缄默地听。船夫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听完最后一段,他就爽朗地笑起来:“她早忘了吧,而你呢?”

少年没有回答,心想也许这渡者早就看淡了生离死别。他闭了口,江上只回荡着无尽的风声。

“世事无常,总要明白的……”风声里,那是一声低语。

“您为何做个渡者呢?”少年问。

“为何呢——”船夫拖长了声音,“因为不知要到哪里去。也罢,也罢,生前之事,何须多言。”

“您早已看淡了吧。”少年笑笑说,“人间苦难,多是儿女情长。”

船夫大笑起来。风声盖过了他们之后的交谈,船夫划着桨,面对前方茫茫的黄沙,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也有一千年了,船靠了岸。

“去吧,孩子。”船夫喃喃说,“愿彼岸保佑你。”

少年下了船,朝船夫鞠了一躬,很快消失在远方。

船夫调转船头,随即返航。

渡者高唱着古老的船歌,穿梭在黄色的波澜里。

千万年来,他渡了多少孤魂和怨灵,他听了多少人的往事与羁绊,轮回百年,他最不愿渡的,唯有自己。他千年渡一有缘人,他渡的野鬼,他都找到自己的影子。

所有渡河的灵魂都会和他聊起相同的话题,但很少有人提及他的过往。他身为渡者,在这江湖来来往往,看惯风花雪月,也看过不知多少重逢与相忘。而那些人只要经历一千年的磨难,就能不忘初心,唯有他在记忆的火海里挣扎了千万年,无法忘却,也无法脱身。

他在桥下停驻,独坐空船,等待着一个熟悉的灵魂出现。千年以来,她每一次的现身,都已是陌生人的模样,唯有那灵魂,熟悉而亲切。他知道,他们彼此的感情都不会再是从前那样了,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还活在那段封尘的回忆里,而她,永远不可能再看他一眼。

渡者苦笑了一声。他忽然明白,原来自己这个号称看淡生死的摆渡人,也不过是条纠缠于人间疾苦的可怜虫罢了。他每日往返于救赎的水路,自己却不知归航。

随后他回到河岸边,仍是寻找下一个有缘人。

那腐蚀灵魂的炼狱,叫做忘川河;那代表遗忘与轮回的长桥,叫做奈何桥。忘川河边,血红色的曼珠沙华开得正鲜艳。

彼岸花,是黄泉路上的接引者,也是迷途之人最后的归途。

我等待了一千年,匍匐了一千年,只等候这与你相逢的一刹。你的灵魂,是我永世难忘的回忆中全部的信仰。

▲科普:

在中国的神话传说中,人死之后要过鬼门关,经黄泉路,在黄泉路和冥府之间,由忘川河划之为分界。忘川河上有奈何桥,不喝孟婆汤,就过不得奈何桥,就不得投生转世。

为了来生再见今生最爱,可以不喝孟婆汤,那便须跳入忘川河,等上千年才能投胎。千年之中,你或许会看到桥上走过今生最爱的人,但是你看得见她,她看不见你。千年之后若还能记得前生,便可重入人间,去寻前生最爱的人。

在忘川河上有一个摆渡人,千年渡一有缘人,被渡过的人可不忘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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